一

碧潮

走进开着暖气的报告厅，他挺直了背脊。

能容纳六十人的报告厅已经塞进一百多人，里面热得像蒸笼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投影仪已经打开，他的博士生肖鹏正在预演示PPT。

他微笑着走进去，那些坐着的人也对他报以微笑，有些人笑得非常灿烂，比天花板上的吊灯还要灿烂，让他的眼睛发痛。

在他们的眼里，自己得偿所愿春风得意。

但是，有谁知道，在自己身上这件灰色呢子大衣的内袋里，藏着一朵白花？为了他藏起来的白花，但是并不能别在衣襟上。

如果把它别在衣襟上，如果已经化作灵魂的他能看见，他会作出什么样的表情？会不会原谅自己，把以前的误会和愚蠢的错误一笔勾销？

祝音琅，我知道我对你不起。

“现在，请杨绍游教授为我们做今天的主题发言！

欢迎！”

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。

那些人，那些间接害死他的祝音琅的人在为他鼓掌，而他自己，害死祝音琅的最直接的肇因，露出笑容接受他们的恭维和掌声。

一

二十岁的杨绍游在一九八七年大学毕业。

学了四年的中文，他没有像大多数同学那样产生厌倦感，反而维持着浓厚的学科兴趣。

抱着深造的想法，他打算去考研究生。

最后，他选择了位于省会的本省师大，据说那里的研究所有很多出色的教授。

因为对复习感到茫然，在同学的朋友的引荐下，他认识了祝音琅。

这个年轻人比他早一年考研，现在已经是那个语言学研究所的学生了。

去见他之前，杨绍游并没有想到他会看到那样一个年轻人，没有戴眼镜，也没有拘束的学生气，高大清爽，白衬衫黑裤子，推了一辆大梁自行车，背着书包。

祝音琅其实也没有想到会见到这样一个学弟。

杨绍游显得有点孩子气，穿了件蓝色长袖，肤色白净眼睛黑黑的，抱着一堆书局促得要命。

把自行车停在杨树下，祝音琅扫去长椅上的叶子，招呼他坐下。

那天是一九八七年九月十五日，天气晴，有一点云在飘，样子像只兔子。

一整个下午，祝音琅把专业课的书目给他通讲了一遍。

杨绍游在拼命做笔记，汗水湿了领口，生怕听漏了一句。

讲着讲着，祝音琅站起来走到不远处的小卖部去，买了两支冰棒。

“给。”

一支绿色一支白色。

杨绍游权衡了一下，拿了白色的。

放进嘴里以后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，舌尖也被冻得有点发麻。

吃掉一半的白色冰棒有点透明，颜色有点像祝音琅身上的白衬衫，也有点像天上的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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